大家好,我是TIMEWELL的濱本。
開始使用程式碼代理(coding agent)的人,常常告訴我同一件事:「我自己的工作明顯變快了,但團隊的產出並沒有更早出來。」我在為大企業與創業者經營AI驅動開發課程的過程中,反覆看到這種「個人很快、組織不快」的現象。本來應該補上人力缺口的AI,為什麼沒有反映在組織的數字上?這篇文章想用「抽象化與具體化」這組老詞來解釋原因,並寫下未來的工作者真正需要的能力。
先說結論。原因有兩個。一是加速的地方不是瓶頸。二是脈絡交給AI越多,AI就越傾向「在這個脈絡裡前後一致的答案」,越難給出往上一層看的答案。目前能補上這兩個缺口的,只有人。具體來說,是察覺事情不對勁的能力,以及把這份違和感說清楚的能力。想先了解我們如何在課程中訓練這種能力的讀者,可以先看WARP的課程頁。
「變快了」,組織效率卻沒有提升的原因
先用數字看看感覺和實測差了多少。
AI評測機構METR在2025年7月發表了一項實驗:讓16位資深的開源開發者,把246件真實任務隨機分配到「可用AI」與「不可用AI」兩組。結果是,可用AI的那一組慢了19%。令人驚訝的不是這個。開發者事前預測「會快24%」,在實驗中變慢之後,仍然相信「自己快了20%」1。「變快了」的感覺,是獨立於實測而產生的。
METR在2026年2月發表了後續報告。2025年8月開始的第二次實驗中,因為不想在沒有AI的情況下工作而退出的開發者增加,還有三到五成的人表示會刻意不提交「不想在沒有AI時做」的任務,因此METR坦承資料的可信度下降了。原始數字上,原本參與者的子集合朝快18%的方向、新參與者朝快4%的方向,但信賴區間都跨過零。METR自己的結論是「2026年初AI很可能讓人變快了,但我們的資料對於幅度只是非常薄弱的證據」,並宣布要改變實驗設計2。
我想請大家注意的,是同一個METR在2026年5月發表的自評調查。他們把「速度」的變化與「價值」的變化分開,問了349位技術工作者。速度的變化中位數是3倍,價值的變化中位數是1.4到2倍3。METR舉了一個速度容易高估價值的例子:研究者用AI很快做出一個資料儀表板,沒有AI的話要花好幾倍的時間,但那個儀表板對專案來說並不重要。
這就是這篇文章最先想說的事。變快的那個工作,不是瓶頸。
製造業有一個叫做限制理論的老概念。整個流程的產出量,由最慢的那一道工序、也就是瓶頸決定。在瓶頸損失的一小時,是整個系統損失一小時;但在非瓶頸節省的一小時,連一分鐘的產出都不會增加4。計算機的世界也有同樣的法則,正如阿姆達爾在1967年所示,只要還有只能循序進行的部分,其他部分再怎麼平行化,整體速度都會碰到天花板5。
換成辦公室的工作,就是這樣:假設一份企劃書要寫兩小時,簽核要三天。就算代理把撰寫縮短到十分鐘,企劃開始推動的時間仍然是三天又十分鐘。組織產出的速度,是由簽核這道慢的工序決定的。但寫企劃書的本人,因為「兩小時變成十分鐘」,會覺得自己快了十二倍。METR的「速度3倍、價值1.4倍」,說明這個結構正在全世界發生。
再看一個總體的數字。芝加哥大學的研究者把丹麥的大規模調查與行政紀錄串接起來,發現受影響職種的多數雇主已導入生成式AI、工作者也回報了生產力上的好處,但對所得與紀錄工時的影響是精確的零,在ChatGPT推出兩年後的時點,排除了超過2%的效果。改變的是工作的結構,出現了AI監督、AI整合這類新任務6。個人感覺與組織數字之間的鴻溝,不是日本獨有的。
什麼是抽象化與具體化:工作是由來回構成的
在這裡先定義標題裡的詞。
抽象化,是從眼前具體的事件裡,抽出「這是為了什麼」「它是哪個結構的一部分」。從「寫企劃書」這件工作往上爬:「這份企劃書是為了取得簽核」「簽核在一道三天的工序裡」「整個流程的目的是創造下一期的營收」,一層一層往上,就是抽象化。具體化則相反,是把目的與結構落成「那麼今天,由誰、做什麼、怎麼做」。落到「要把簽核從三天縮到一天,就先把簽核者要看的項目濃縮成三點摘要」,就是具體化。
計算機科學家戴克斯特拉在1972年的圖靈獎演講中這樣說:「抽象化的目的不是為了模糊,而是為了創造一個能夠絕對精確地表達的新語義層次」7。我認為這句話可以直接當成工作的技術來用。擅長抽象化的人,不是說話模糊的人,而是能在上一層精確地說出「這個案子的瓶頸在簽核工序」的人。
在日文世界,細谷功的《具體與抽象》把抽象與具體之間的「來回」整理為智性的運作本身8。我持相同立場。工作做得好的人,既不是一直待在高抽象層次的人,也不是一直做具體作業的人,而是來回次數多、來回幅度大的人。
那麼,AI原生地工作是什麼意思?我的定義是:「把來回的一部分交給AI,但由人決定要在哪個高度提問的工作方式」。代理非常擅長具體化。說一句「幫我做一份給簽核者看的三點摘要」,幾分鐘就出來了。抽象化也做得到,只要開口要求。問「這個工作流程的瓶頸在哪」,就會得到一個看起來合理的答案。問題在於,那個答案的品質,受我們交給AI的脈絡數量與品質的影響,遠大於我們的想像。
AI能抽象化。但脈絡持有得越多,越傾向「這個脈絡的答案」
「給AI越多脈絡,它就越聰明。」很多人這麼想,於是一直延續同一段對話、把資料全部貼進去、把過去的往來全部帶著走。研究顯示,這並不那麼單純地成立。
2023年由史丹佛大學等研究者發表的「Lost in the Middle」指出,在長輸入中,相關資訊位於中段時,模型的效能會大幅下降。開頭和結尾的資訊抓得到,中間的卻會漏掉9。2025年的NoLiMa研究更嚴格:在問題與答案之間沒有字面重合、也就是需要「聯想」的檢索中,到了32K token時,13個模型中有11個掉到短輸入效能的一半以下。就連最強的GPT-4o也從99.3%降到69.7%,即使使用推理功能或思維鏈也無法維持10。
Chroma在2025年7月發表的技術報告「Context Rot」,以18個模型確認了輸入越長、效能越不均勻地劣化。我認為特別重要的是,在從對話紀錄回答問題的LongMemEval任務中,只保留相關部分、約300個token的輸入,一致地比給全文的表現更好11。給得少,答案反而更好。
Anthropic在2025年9月的工程文章中,把這個現象稱為「脈絡腐化(context rot)」,說明模型有類似人類工作記憶的「注意力預算(attention budget)」,每多加一個token,預算就被削減一些;並把好的脈絡設計定義為「找出能讓期望結果機率最大化的、最小的高訊號token集合」12。同一篇文章還說,指示應該寫在「適當的高度(right altitude)」,也就是介於過細而脆弱的指示,與過於模糊而沒有線索的指示之間。這個「高度」,講的正是抽象程度。
把研究翻譯成工作上的症狀。和代理的長對話中,有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一開始是從「我想把這個業務自動化」這個高抽象層次出發,往來幾輪之後,「把這個按鈕移一下」「把這個錯誤消掉」這類具體修改不斷堆疊,不知不覺代理只會回覆針對最近一句指示最佳化的答案。「這個畫面根本不需要吧」這種往上一層的提案,再也不會出現。這就是脈絡持有得越多、越傾向「這個脈絡的答案」的意思。
老實說,人也會這樣。會議拖得越長,質疑當場前提的發言就越難出現。不過,人和AI有一個差別:人能把「總覺得哪裡不對」的違和感,從脈絡的外側帶進來。至少目前是如此。
察覺違和感,並說清楚:豐田所說的「人的智慧」
豐田生產方式有兩根支柱。一根是及時生產,另一根是「自働化」。依豐田自己的說明,自働化是「加入人的智慧的自動化」:當設備異常、品質異常、作業延遲等異常發生時,機器會自己停下,或者作業者拉繩讓生產線停下13。因為偵測到異常就停,所以不良品不會流出,異常的原因也能被消除。同一個頁面還寫著:「無論機器、機器人或IT多麼優秀,它們自己無法再進化。能為了進化而改善的,只有人。」
我認為AI原生工作方式的核心,就在這個「自働化」的思想。代理不會停下來。它會不停地產出「差不多對」的答案。在Stack Overflow 2025年的開發者調查中,對AI工具最大的不滿是「差不多對、但不完全對的答案」,占66%;45%表示「除錯AI產生的程式碼很花時間」。信任AI工具準確度的開發者是33%,不信任的是46%14。當「差不多對」堆積起來,拉繩的是人。
那麼,拉繩需要什麼?兩件事:察覺違和感的能力,以及把違和感說清楚的能力。察覺的能力,幾乎就等於抽象化的能力。「就算把這件工作加速,整體也不會變快吧」這種察覺,不從上一層看現在的位置,是不會產生的。在代理不斷堆疊具體修改的當下,忽然把高度拉高,問一句「這原本是為了什麼」。這就是察覺。
說清楚的能力,是把察覺轉成可以驗證的句子的能力。我建議用四行來寫。
| 行 | 寫什麼 | 例子 |
|---|---|---|
| 第一行 | 原本期待的狀態 | 從企劃到簽核通過、開始推動的時間減半 |
| 第二行 | 實際的狀態 | 企劃書十分鐘就寫好,簽核仍然是三天 |
| 第三行 | 差距 | 變快的是撰寫,簽核工序完全沒被碰到 |
| 第四行 | 放著不管的影響 | 企劃的數量會隨撰寫速度增加,簽核的待辦堆得更高 |
寫到第四行,違和感就會從「總覺得怪」變成「不動簽核工序的話,反而會惡化」的判斷。而且,這四行可以直接變成給代理的下一個指示:「把簽核者要看的項目濃縮成三點摘要,改成放在企劃書開頭的格式」,在正確的高度上具體化。
重要的是順序。有違和感時,在問AI之前先自己寫四行。如果問AI「你覺得問題在哪」,AI會在既有的脈絡裡找一個前後一致的問題,而那通常在最近工作的延長線上。先自己寫好四行再交出去,AI就能從上一層開始具體化。
明天就能做的五件事
把以上的內容落到明天的工作。
第一,在自動化之前,先把流程畫在一張紙上。從企劃誕生到送達客戶,誰做什麼、各花幾天。用箭頭連起來,在最長的那一段畫圈。那就是瓶頸。要交給代理什麼,看了圈再決定。加速沒畫圈的工序,只是在自己的桌上重現METR的「速度3倍、價值1.4倍」。
第二,交給代理之前,先用一行寫出目的。「為了把簽核從三天縮到一天,建立給簽核者的摘要格式」。這一行決定了指示的高度。寫不出這一行,就是自己還沒抽象化的訊號,先別動手,回到那張流程圖。
第三,需要抽象化的問題,用空的脈絡來問。在長對話裡問「這個設計根本上對嗎」,得到的會是那個脈絡的答案。另外開一段對話,只給幾百字的現況摘要,問「這個流程的瓶頸在哪」。Chroma實驗中約300個token的聚焦輸入勝過全文,就是這種用法的佐證11。拆給子代理、只帶摘要過去等營運細節,我寫在AGENTS.md、Skills、Hooks與cron的組織營運裡。
第四,記錄違和感。每週一次,用四行的格式寫下三個違和感。寫不出來的那一週,就是沒有時間拉高高度的一週。這份紀錄會成為自己抽象化能力的軌跡,半年後回頭讀,就知道自己已經能接住哪一個層次的違和感。
第五,組織要肯定「停下來」。就像豐田不會責備拉繩的作業者,把說出「這樣直接自動化,整體不會變快」的人,當成擋住浪費的人,而不是擋住進度的人。這是經營者與管理者的工作。衡量的不是導入了幾個代理、省了幾小時,而是瓶頸縮短了幾天。不改變衡量方式,增加的只會是「變快了」的感覺。
我們為大企業與創業者經營的AI驅動開發課程,就是用學員實際的業務來跑這五件事。教操作程式碼代理的時間,反而比畫流程圖和寫四行的時間短。因為操作幾天就學得會,但拉高、降低高度的習慣,只能靠反覆練習養成。課程的架構整理在WARP的頁面上。
總結
程式碼代理會讓工作變快。這是真的。但「變快了」的感覺和組織的數字是分開的。在METR的實驗裡,開發者相信自己快了20%,實測卻慢了19%;2026年的調查中,速度3倍、價值1.4到2倍;丹麥的行政紀錄裡,所得與工時都沒有超過2%的效果。原因是加速了不是瓶頸的工序,以及AI持有的脈絡越多,越傾向那個脈絡的答案,越難從上一層回答。
所以,未來的工作者需要的,是能自己轉動抽象化與具體化的來回,並在來回途中察覺「哪裡不對」、用四行寫清楚、然後拉繩的能力。AI不會停。停下來的是人。
明天如果只做一件事,請針對你現在交給代理的某一項工作,用一行寫出「這是流程中的哪一道工序,那道工序是瓶頸嗎」。寫不出來,那就是第一個違和感。想從自家的業務開始一起設計這種來回的讀者,歡迎與我們聊聊。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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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asuring the Impact of Early-2025 AI on Experienced Open-Source Developer Productivity(METR,2025年7月10日)。16位開發者、246件任務的隨機對照試驗。事前預測快24%、事後自評快20%,實測慢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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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are Changing our Developer Productivity Experiment Design(METR,2026年2月24日)。第二次實驗的選擇偏誤與原始估計值(原參與者-18%、新參與者-4%,信賴區間皆跨零)依該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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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asuring the Self-Reported Impact of Early-2026 AI on Technical Worker Productivity(METR,2026年5月11日)。2026年2至4月、349位技術工作者的自評調查。價值變化中位數1.4至2倍,速度變化中位數3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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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yahu M. Goldratt、Jeff Cox《The Goal》(North River Press,1984年)。繁體中文版《目標》。限制理論的原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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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lidity of the single processor approach to achieving large scale computing capabilities(Gene M. Amdahl,AFIPS 19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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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ill Waters, Rapid Currents: Early Labor Market Transformation under Generative AI(Anders Humlum、Emilie Vestergaard,NBER Working Paper 33777,2025年5月、2026年3月修訂)。舊題為「Large Language Models, Small Labor Market Effec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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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umble Programmer(Edsger W. Dijkstra,1972年ACM圖靈獎演講,EWD340)。原文為 "the purpose of abstracting is not to be vague, but to create a new semantic level in which one can be absolutely precise."(筆者翻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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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谷功《具體與抽象》(原書名 Gutai to Chusho,dZERO,2014年,日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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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st in the Middle: How Language Models Use Long Contexts(Nelson F. Liu等,arXiv:2307.03172,TACL 20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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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LiMa: Long-Context Evaluation Beyond Literal Matching(Ali Modarressi等,arXiv:2502.05167,202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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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xt Rot: How Increasing Input Tokens Impacts LLM Performance(Chroma,Kelly Hong等,2025年7月14日)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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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ffective context engineering for AI agents(Anthropic,2025年9月29日)。「context rot」「attention budget」「right altitude」為該文用語(筆者翻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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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yota Production System(豐田汽車全球網站)。將自働化(Jidoka)說明為 "automation with a human touch",並指出異常時停線、改善只有人能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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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Developer Survey: AI(Stack Overflow,2025年)。「差不多對但不完全對」66%、「除錯很花時間」45%、信任準確度33%、不信任4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