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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原生工作必備的「抽象化與具體化能力」|為什麼用了程式碼代理個人變快、組織效率卻沒有提升,以及把違和感說清楚的能力

發布2026-09-12濱本 隆太

用了程式碼代理之後,個人的工作明顯變快,組織的效率卻沒有提升。在METR的實驗裡,開發者相信自己快了20%,實測卻慢了19%;2026年的調查中,自評的「速度」是3倍,「價值」卻只有1.4到2倍。原因有兩個:加速的地方不是瓶頸,以及AI持有的脈絡越多,越傾向給出「符合這個脈絡」的答案,反而給不出抽象層次更高的答案。本文以一手資料整理:抽象化與具體化的來回如何在人與AI之間分工,以及如何鍛鍊「察覺事情不對勁、並把違和感說清楚」的能力。

AI原生工作必備的「抽象化與具體化能力」|為什麼用了程式碼代理個人變快、組織效率卻沒有提升,以及把違和感說清楚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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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TIMEWELL的濱本。

開始使用程式碼代理(coding agent)的人,常常告訴我同一件事:「我自己的工作明顯變快了,但團隊的產出並沒有更早出來。」我在為大企業與創業者經營AI驅動開發課程的過程中,反覆看到這種「個人很快、組織不快」的現象。本來應該補上人力缺口的AI,為什麼沒有反映在組織的數字上?這篇文章想用「抽象化與具體化」這組老詞來解釋原因,並寫下未來的工作者真正需要的能力。

先說結論。原因有兩個。一是加速的地方不是瓶頸。二是脈絡交給AI越多,AI就越傾向「在這個脈絡裡前後一致的答案」,越難給出往上一層看的答案。目前能補上這兩個缺口的,只有人。具體來說,是察覺事情不對勁的能力,以及把這份違和感說清楚的能力。想先了解我們如何在課程中訓練這種能力的讀者,可以先看WARP的課程頁

「變快了」,組織效率卻沒有提升的原因

先用數字看看感覺和實測差了多少。

AI評測機構METR在2025年7月發表了一項實驗:讓16位資深的開源開發者,把246件真實任務隨機分配到「可用AI」與「不可用AI」兩組。結果是,可用AI的那一組慢了19%。令人驚訝的不是這個。開發者事前預測「會快24%」,在實驗中變慢之後,仍然相信「自己快了20%」1。「變快了」的感覺,是獨立於實測而產生的。

METR在2026年2月發表了後續報告。2025年8月開始的第二次實驗中,因為不想在沒有AI的情況下工作而退出的開發者增加,還有三到五成的人表示會刻意不提交「不想在沒有AI時做」的任務,因此METR坦承資料的可信度下降了。原始數字上,原本參與者的子集合朝快18%的方向、新參與者朝快4%的方向,但信賴區間都跨過零。METR自己的結論是「2026年初AI很可能讓人變快了,但我們的資料對於幅度只是非常薄弱的證據」,並宣布要改變實驗設計2

我想請大家注意的,是同一個METR在2026年5月發表的自評調查。他們把「速度」的變化與「價值」的變化分開,問了349位技術工作者。速度的變化中位數是3倍,價值的變化中位數是1.4到2倍3。METR舉了一個速度容易高估價值的例子:研究者用AI很快做出一個資料儀表板,沒有AI的話要花好幾倍的時間,但那個儀表板對專案來說並不重要。

這就是這篇文章最先想說的事。變快的那個工作,不是瓶頸。

製造業有一個叫做限制理論的老概念。整個流程的產出量,由最慢的那一道工序、也就是瓶頸決定。在瓶頸損失的一小時,是整個系統損失一小時;但在非瓶頸節省的一小時,連一分鐘的產出都不會增加4。計算機的世界也有同樣的法則,正如阿姆達爾在1967年所示,只要還有只能循序進行的部分,其他部分再怎麼平行化,整體速度都會碰到天花板5

換成辦公室的工作,就是這樣:假設一份企劃書要寫兩小時,簽核要三天。就算代理把撰寫縮短到十分鐘,企劃開始推動的時間仍然是三天又十分鐘。組織產出的速度,是由簽核這道慢的工序決定的。但寫企劃書的本人,因為「兩小時變成十分鐘」,會覺得自己快了十二倍。METR的「速度3倍、價值1.4倍」,說明這個結構正在全世界發生。

再看一個總體的數字。芝加哥大學的研究者把丹麥的大規模調查與行政紀錄串接起來,發現受影響職種的多數雇主已導入生成式AI、工作者也回報了生產力上的好處,但對所得與紀錄工時的影響是精確的零,在ChatGPT推出兩年後的時點,排除了超過2%的效果。改變的是工作的結構,出現了AI監督、AI整合這類新任務6。個人感覺與組織數字之間的鴻溝,不是日本獨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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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抽象化與具體化:工作是由來回構成的

在這裡先定義標題裡的詞。

抽象化,是從眼前具體的事件裡,抽出「這是為了什麼」「它是哪個結構的一部分」。從「寫企劃書」這件工作往上爬:「這份企劃書是為了取得簽核」「簽核在一道三天的工序裡」「整個流程的目的是創造下一期的營收」,一層一層往上,就是抽象化。具體化則相反,是把目的與結構落成「那麼今天,由誰、做什麼、怎麼做」。落到「要把簽核從三天縮到一天,就先把簽核者要看的項目濃縮成三點摘要」,就是具體化。

計算機科學家戴克斯特拉在1972年的圖靈獎演講中這樣說:「抽象化的目的不是為了模糊,而是為了創造一個能夠絕對精確地表達的新語義層次」7。我認為這句話可以直接當成工作的技術來用。擅長抽象化的人,不是說話模糊的人,而是能在上一層精確地說出「這個案子的瓶頸在簽核工序」的人。

在日文世界,細谷功的《具體與抽象》把抽象與具體之間的「來回」整理為智性的運作本身8。我持相同立場。工作做得好的人,既不是一直待在高抽象層次的人,也不是一直做具體作業的人,而是來回次數多、來回幅度大的人。

那麼,AI原生地工作是什麼意思?我的定義是:「把來回的一部分交給AI,但由人決定要在哪個高度提問的工作方式」。代理非常擅長具體化。說一句「幫我做一份給簽核者看的三點摘要」,幾分鐘就出來了。抽象化也做得到,只要開口要求。問「這個工作流程的瓶頸在哪」,就會得到一個看起來合理的答案。問題在於,那個答案的品質,受我們交給AI的脈絡數量與品質的影響,遠大於我們的想像。

AI能抽象化。但脈絡持有得越多,越傾向「這個脈絡的答案」

「給AI越多脈絡,它就越聰明。」很多人這麼想,於是一直延續同一段對話、把資料全部貼進去、把過去的往來全部帶著走。研究顯示,這並不那麼單純地成立。

2023年由史丹佛大學等研究者發表的「Lost in the Middle」指出,在長輸入中,相關資訊位於中段時,模型的效能會大幅下降。開頭和結尾的資訊抓得到,中間的卻會漏掉9。2025年的NoLiMa研究更嚴格:在問題與答案之間沒有字面重合、也就是需要「聯想」的檢索中,到了32K token時,13個模型中有11個掉到短輸入效能的一半以下。就連最強的GPT-4o也從99.3%降到69.7%,即使使用推理功能或思維鏈也無法維持10

Chroma在2025年7月發表的技術報告「Context Rot」,以18個模型確認了輸入越長、效能越不均勻地劣化。我認為特別重要的是,在從對話紀錄回答問題的LongMemEval任務中,只保留相關部分、約300個token的輸入,一致地比給全文的表現更好11。給得少,答案反而更好。

Anthropic在2025年9月的工程文章中,把這個現象稱為「脈絡腐化(context rot)」,說明模型有類似人類工作記憶的「注意力預算(attention budget)」,每多加一個token,預算就被削減一些;並把好的脈絡設計定義為「找出能讓期望結果機率最大化的、最小的高訊號token集合」12。同一篇文章還說,指示應該寫在「適當的高度(right altitude)」,也就是介於過細而脆弱的指示,與過於模糊而沒有線索的指示之間。這個「高度」,講的正是抽象程度。

把研究翻譯成工作上的症狀。和代理的長對話中,有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一開始是從「我想把這個業務自動化」這個高抽象層次出發,往來幾輪之後,「把這個按鈕移一下」「把這個錯誤消掉」這類具體修改不斷堆疊,不知不覺代理只會回覆針對最近一句指示最佳化的答案。「這個畫面根本不需要吧」這種往上一層的提案,再也不會出現。這就是脈絡持有得越多、越傾向「這個脈絡的答案」的意思。

老實說,人也會這樣。會議拖得越長,質疑當場前提的發言就越難出現。不過,人和AI有一個差別:人能把「總覺得哪裡不對」的違和感,從脈絡的外側帶進來。至少目前是如此。

察覺違和感,並說清楚:豐田所說的「人的智慧」

豐田生產方式有兩根支柱。一根是及時生產,另一根是「自働化」。依豐田自己的說明,自働化是「加入人的智慧的自動化」:當設備異常、品質異常、作業延遲等異常發生時,機器會自己停下,或者作業者拉繩讓生產線停下13。因為偵測到異常就停,所以不良品不會流出,異常的原因也能被消除。同一個頁面還寫著:「無論機器、機器人或IT多麼優秀,它們自己無法再進化。能為了進化而改善的,只有人。」

我認為AI原生工作方式的核心,就在這個「自働化」的思想。代理不會停下來。它會不停地產出「差不多對」的答案。在Stack Overflow 2025年的開發者調查中,對AI工具最大的不滿是「差不多對、但不完全對的答案」,占66%;45%表示「除錯AI產生的程式碼很花時間」。信任AI工具準確度的開發者是33%,不信任的是46%14。當「差不多對」堆積起來,拉繩的是人。

那麼,拉繩需要什麼?兩件事:察覺違和感的能力,以及把違和感說清楚的能力。察覺的能力,幾乎就等於抽象化的能力。「就算把這件工作加速,整體也不會變快吧」這種察覺,不從上一層看現在的位置,是不會產生的。在代理不斷堆疊具體修改的當下,忽然把高度拉高,問一句「這原本是為了什麼」。這就是察覺。

說清楚的能力,是把察覺轉成可以驗證的句子的能力。我建議用四行來寫。

寫什麼 例子
第一行 原本期待的狀態 從企劃到簽核通過、開始推動的時間減半
第二行 實際的狀態 企劃書十分鐘就寫好,簽核仍然是三天
第三行 差距 變快的是撰寫,簽核工序完全沒被碰到
第四行 放著不管的影響 企劃的數量會隨撰寫速度增加,簽核的待辦堆得更高

寫到第四行,違和感就會從「總覺得怪」變成「不動簽核工序的話,反而會惡化」的判斷。而且,這四行可以直接變成給代理的下一個指示:「把簽核者要看的項目濃縮成三點摘要,改成放在企劃書開頭的格式」,在正確的高度上具體化。

重要的是順序。有違和感時,在問AI之前先自己寫四行。如果問AI「你覺得問題在哪」,AI會在既有的脈絡裡找一個前後一致的問題,而那通常在最近工作的延長線上。先自己寫好四行再交出去,AI就能從上一層開始具體化。

明天就能做的五件事

把以上的內容落到明天的工作。

第一,在自動化之前,先把流程畫在一張紙上。從企劃誕生到送達客戶,誰做什麼、各花幾天。用箭頭連起來,在最長的那一段畫圈。那就是瓶頸。要交給代理什麼,看了圈再決定。加速沒畫圈的工序,只是在自己的桌上重現METR的「速度3倍、價值1.4倍」。

第二,交給代理之前,先用一行寫出目的。「為了把簽核從三天縮到一天,建立給簽核者的摘要格式」。這一行決定了指示的高度。寫不出這一行,就是自己還沒抽象化的訊號,先別動手,回到那張流程圖。

第三,需要抽象化的問題,用空的脈絡來問。在長對話裡問「這個設計根本上對嗎」,得到的會是那個脈絡的答案。另外開一段對話,只給幾百字的現況摘要,問「這個流程的瓶頸在哪」。Chroma實驗中約300個token的聚焦輸入勝過全文,就是這種用法的佐證11。拆給子代理、只帶摘要過去等營運細節,我寫在AGENTS.md、Skills、Hooks與cron的組織營運裡。

第四,記錄違和感。每週一次,用四行的格式寫下三個違和感。寫不出來的那一週,就是沒有時間拉高高度的一週。這份紀錄會成為自己抽象化能力的軌跡,半年後回頭讀,就知道自己已經能接住哪一個層次的違和感。

第五,組織要肯定「停下來」。就像豐田不會責備拉繩的作業者,把說出「這樣直接自動化,整體不會變快」的人,當成擋住浪費的人,而不是擋住進度的人。這是經營者與管理者的工作。衡量的不是導入了幾個代理、省了幾小時,而是瓶頸縮短了幾天。不改變衡量方式,增加的只會是「變快了」的感覺。

我們為大企業與創業者經營的AI驅動開發課程,就是用學員實際的業務來跑這五件事。教操作程式碼代理的時間,反而比畫流程圖和寫四行的時間短。因為操作幾天就學得會,但拉高、降低高度的習慣,只能靠反覆練習養成。課程的架構整理在WARP的頁面上。

總結

程式碼代理會讓工作變快。這是真的。但「變快了」的感覺和組織的數字是分開的。在METR的實驗裡,開發者相信自己快了20%,實測卻慢了19%;2026年的調查中,速度3倍、價值1.4到2倍;丹麥的行政紀錄裡,所得與工時都沒有超過2%的效果。原因是加速了不是瓶頸的工序,以及AI持有的脈絡越多,越傾向那個脈絡的答案,越難從上一層回答。

所以,未來的工作者需要的,是能自己轉動抽象化與具體化的來回,並在來回途中察覺「哪裡不對」、用四行寫清楚、然後拉繩的能力。AI不會停。停下來的是人。

明天如果只做一件事,請針對你現在交給代理的某一項工作,用一行寫出「這是流程中的哪一道工序,那道工序是瓶頸嗎」。寫不出來,那就是第一個違和感。想從自家的業務開始一起設計這種來回的讀者,歡迎與我們聊聊

Footnotes

  1. Measuring the Impact of Early-2025 AI on Experienced Open-Source Developer Productivity(METR,2025年7月10日)。16位開發者、246件任務的隨機對照試驗。事前預測快24%、事後自評快20%,實測慢19%

  2. We are Changing our Developer Productivity Experiment Design(METR,2026年2月24日)。第二次實驗的選擇偏誤與原始估計值(原參與者-18%、新參與者-4%,信賴區間皆跨零)依該文

  3. Measuring the Self-Reported Impact of Early-2026 AI on Technical Worker Productivity(METR,2026年5月11日)。2026年2至4月、349位技術工作者的自評調查。價值變化中位數1.4至2倍,速度變化中位數3倍

  4. Eliyahu M. Goldratt、Jeff Cox《The Goal》(North River Press,1984年)。繁體中文版《目標》。限制理論的原典

  5. Validity of the single processor approach to achieving large scale computing capabilities(Gene M. Amdahl,AFIPS 1967)

  6. Still Waters, Rapid Currents: Early Labor Market Transformation under Generative AI(Anders Humlum、Emilie Vestergaard,NBER Working Paper 33777,2025年5月、2026年3月修訂)。舊題為「Large Language Models, Small Labor Market Effects」

  7. The Humble Programmer(Edsger W. Dijkstra,1972年ACM圖靈獎演講,EWD340)。原文為 "the purpose of abstracting is not to be vague, but to create a new semantic level in which one can be absolutely precise."(筆者翻譯)

  8. 細谷功《具體與抽象》(原書名 Gutai to Chusho,dZERO,2014年,日文)

  9. Lost in the Middle: How Language Models Use Long Contexts(Nelson F. Liu等,arXiv:2307.03172,TACL 2024)

  10. NoLiMa: Long-Context Evaluation Beyond Literal Matching(Ali Modarressi等,arXiv:2502.05167,2025年)

  11. Context Rot: How Increasing Input Tokens Impacts LLM Performance(Chroma,Kelly Hong等,2025年7月14日) 2

  12. Effective context engineering for AI agents(Anthropic,2025年9月29日)。「context rot」「attention budget」「right altitude」為該文用語(筆者翻譯)

  13. Toyota Production System(豐田汽車全球網站)。將自働化(Jidoka)說明為 "automation with a human touch",並指出異常時停線、改善只有人能做

  14. 2025 Developer Survey: AI(Stack Overflow,2025年)。「差不多對但不完全對」66%、「除錯很花時間」45%、信任準確度33%、不信任46%

本文在製作過程中使用了AI,並於發布前由人工查核一手資料並完成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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