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株式會社TIMEWELL的濱本。講到出口管制，多數人想到的是半導體或工具機。把可能被軍事轉用的高階技術，擋在不該去的地方之外，這一直是它的目的。
2026年8月出現了一個不在這個框架裡的措施。美國商務部產業安全局（BIS）這次列為管制對象的，是把用過的鋰電池破碎後的粉，以及鎢的廢料與碎屑。不是技術，甚至稱不上產品，比較接近垃圾。
而且擋下來的理由跟以前不一樣。不是「交給對方很危險」，而是「想留在自己國內」。經濟安全的重心正在移動的徵兆，我認為就出現在這裡。
決定了什麼：8月27日開始的100%國內分配
先整理事實。
BIS在2026年8月6日於聯邦公報刊登暫行最終規則，內容是依國防優先與分配制度（DPAS）發出的分配命令（Directive Allocation Order）12。依據是2026年7月30日的總統決定，該決定認定相關可回收關鍵礦物與材料「稀缺且為美國國防所不可或缺」，並指示BIS立即採取確保供給的措施。這項認定的法源是1950年國防生產法第101條23。
命令的內容很直白。從2026年8月27日起，在美國境內銷售相關貨品的美國人，必須把每月銷售量的100%分配給美國人2。未取得BIS的調整或例外核准，就不能賣給非美國人。適用期間到2027年8月27日為止，共一年，並保留延長的空間3。
對象有兩類。
| 貨品 | 定義 | Schedule B編碼 |
|---|---|---|
| 黑粉 | 含正極材（鋰、鈷、鎳、錳）、負極材（石墨、矽）或其他殘留電池芯材料的破碎鋰電池廢料 | 8549.13.00.00 / 8549.14.00.00 / 8549.19.00.00 |
| 鎢廢料與碎屑 | 鎢的廢料及碎屑 | 8101.97.00.00 |
出處是同一份規則3。貨品被特定到編碼這一層，在實務上很有幫助，只要跟自家的進出口資料對一下，一小時內就能判斷有沒有中。
救濟的管道也有。BIS可以給予個別公司或一般適用的調整與例外，申請採滾動式受理，BIS表示會在收件後14天內回覆23。意見提出的期限是2026年11月4日3。
用的工具不一樣：不是許可，是「分配」
這個措施最值得注意的，不是貨品也不是期限，而是用了哪一種法律工具。
傳統的出口管制依出口管理規則（EAR）運作。把貨品在管制清單上定位，看目的地、用途與最終使用者，判斷需不需要許可。許可下來就能出，不下來就不能出。判斷的軸線是「這筆交易會不會產生安全上的疑慮」。
這次完全沒有走這條路。用的是國防生產法，發出的是分配命令。分配命令原本是在戰時或供給短缺時，把國防所需的物資優先調度過去的機制，由政府分配可以賣給誰。這次把分配對象設成「100%美國人」，結果就是流到境外的份額變成零。不是禁止出口，而是把國內分配拉到100%之後，剩下的自然是零。
這個差別不是形式問題，在實務上有三點會發酵。
第一，目的地是哪裡不重要。EAR之下，仕向地不同處理就不同；分配命令只切一條線，「美國人」與「其他所有人」。盟友也在同一邊，台灣同樣在「其他」這一邊。
第二，判斷基準從使用者變成供需。許可審查看的是對方是誰，分配看的是國內夠不夠。再正派的民生企業，只要國內還沒填滿，就輪不到。
第三，期間短，延長與撤回都容易。這次是一年。跟永久列入管制清單不同，供需鬆了可以收回，緊了可以延長。政策的機動性提高，對業者來說能見度就下降。
為什麼是「廢棄物」：黑粉這個都市礦山
也該理解一下，為什麼被盯上的是這麼不起眼的東西。
黑粉是把用過的鋰電池破碎、篩選之後得到的黑色粉狀中間原料。外觀就是黑色的粉，裡面卻濃縮了鋰、鈷、鎳、錳、石墨這些再做一顆電池所需要的金屬。相對於從礦山挖出來的一次資源，這被稱為都市礦山。
關鍵的轉變在於，它愈來愈被看成原料而不是廢棄物。電池的需求增加，用過的電池就跟著增加。如果能從中回收金屬，那就是一個比開發礦山更快、也比較不受地緣政治牽制的供給來源。前提是國內要有精煉的能力。
鎢的位置也類似。硬度高、熔點高，用在工具、裝甲與彈芯上，供給卻集中在少數國家。從廢料回收，是緩解這種集中的務實手段。
所以這次被擋下來的不是「垃圾」，而是接下來要在國內建立精煉能力所需要的原料。原料流到國外，就算想培育回收產業也湊不到料。這樣想的話，這個措施與其說是出口管制，不如說更接近產業政策。管制的法源是國防生產法，恰好說明了它的性格。
從「防技術外流」到「資源圈地」
以下是我的看法。
過去在經濟安全的脈絡裡談資源，多半是站在「被別人拿來當武器」的那一側。某個國家收緊稀土出口，依賴它的產業就停擺，所以要分散採購、增加備庫、開發替代材料。這是防守的討論。
這次是反過來的一側。美國把要從自己這裡流出去的資源擋住了。而且對象不是一次資源而是回收原料，法源不是出口管制法規而是國防生產法。不是防守，是圈地。
經濟安全的對象，就這樣一階一階往下降。
| 階段 | 對象 | 典型措施 |
|---|---|---|
| 技術 | 半導體製造設備、設計工具、AI模型 | 出口許可、實體清單、FDPR |
| 一次資源 | 稀土、關鍵礦物 | 出口管制、備庫、供應鏈分散 |
| 二次資源 | 廢棄物、碎屑、回收原料 | 國內分配、國防生產法 |
從最上層開始的管制，現在到了最下層。這個順序本身就有意義。守住了技術，如果做產品的材料在國內拿不到，也沒有用；材料靠進口，最後還是被供給方掐住。那就只能在國內循環，而要循環，回收原料就不能往外流。邏輯上是一貫的。
而且這個邏輯不是美國獨有的。會這樣想的國家，接下來可能還會有。對出口管制的負責人來說，這代表看管制清單的視角，必須從產品與技術擴大到原材料與廢棄物。
順帶說明，這類措施是各國政府為了維持自己的產業基礎所做的政策判斷，本文不對哪一國是對的做評價。台灣同樣有廢料與再生資源外流的討論。實務上重要的不是評價，而是及早察覺變化。
台灣企業該確認什麼
直接受到影響的，是從美國採購黑粉或鎢廢料的業者。電池回收、非鐵金屬、碳化鎢刀具，以及承作這些貨品的貿易商。2026年8月27日以後，沒有BIS的例外核准就買不到。
要做的事可以收斂成三件。
第一，確認有沒有中。Schedule B編碼已經被特定出來，跟自家的進口實績對一下就能判斷，也就是8549.13/14/19與8101.97。經由貿易商間接進來的情況也有，所以確認要延伸到供應商那一層。
第二，如果中了，就評估申請例外。這不是禁運而是分配，管道還在。BIS表示會在收件後14天內回覆2，從契約的履行時程往回推，及早動作是有價值的。屆時需要準備的，是說明自己需要多少、以及供應這些量為什麼不會影響美國國防供給的資料。
第三，確認採購來源的可替代性。雖說是一年的措施，但保留了延長的空間，而且要看供需來決定。先掌握對美國產的依存比例，評估能不能提高其他地區採購或國內回收的比重。
想確認自家的進出口貨品可能落在哪些管制網裡，可以先從出口管制檢查這類免費診斷開始。持續追蹤各國法規變動的運作，則是TRAFEED在處理的事。
結語：把看清單的視角，擴大到原材料
確認一下事實。BIS在2026年8月6日，依2026年7月30日的總統決定與國防生產法第101條，發布了DPAS的分配命令123。對象是黑粉（Schedule B 8549.13/14/19）與鎢廢料及碎屑（8101.97）。2026年8月27日到2027年8月27日期間，美國境內的賣方必須把每月銷售量的100%分配給美國人，未經BIS的調整或例外不得賣往境外。例外申請採滾動受理，回覆為14天內。意見提出期限是2026年11月4日3。
我從這件事收到的訊息是，出口管制這個工具的用法變寬了。原本用來防止技術外流的機制，開始也被用來把資源留在國內。目的變了，會被列入的貨品也就跟著變。只盯著半導體與工具機的負責人，接下來也得看廢棄物與碎屑那一欄。
這個動向，跟「如何證明供應鏈的來源」那條潮流其實是連著的。圈住原料的國家愈多，「這個材料是從哪裡來的」就愈需要說明。那一邊我整理在Pax Silica與Silicon Highway這篇，兩篇一起讀，會比較容易掌握現在正在發生什麼。
先確認自家的進口貨品裡有沒有8549系列與8101.97，這週就可以做。想具體討論怎麼建立體制，歡迎從個別諮詢聯絡我們。
參考資料
本文的事實依據以聯邦公報刊登的規則，以及律師事務所的中立解說為主。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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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PAS Directive Allocation Order and Additional Requirements for Recoverable Critical Minerals and Materials — 聯邦公報 — 2026年8月6日（英文）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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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S Restricts Exports of Black Mass and Tungsten Waste and Scrap without a License — Baker McKenzie（英文） ↩ ↩2 ↩3 ↩4 ↩5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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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S Imposes Critical Minerals Export Restrictions on Black Mass and Tungsten Waste and Scrap — Holland & Knight — 2026年8月（英文） ↩ ↩2 ↩3 ↩4 ↩5 ↩6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