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TIMEWELL股份有限公司的濱本 隆太。
中國自2023年8月開始對鎵與鍺實施出口管制，至今剛好滿三年。這三年改變的是價格，依賴的結構幾乎沒有變。
依日本經濟新聞的報導，鎵的價格自管制開始以來已上漲9倍，並形容「去中國化」的道路相當艱難1。
為什麼花了三年仍未改變？理由不在政治，也不在議價能力，而在於鎵這種資源本身的產出方式。 不理解這一點，就會走向「跟別人買就好」這種品質不佳的結論。
以下依據美國地質調查所（USGS）的一手統計，整理結構與替代供應來源的現況。即使不熟悉材料領域也能讀懂。
本文重點
- 鎵無法單獨開採，是鋁土礦提煉氧化鋁等製程的副產品。因此價格上漲時，供應不會順勢增加
- 依USGS，中國占一次低純度鎵世界產量的約99%。2025年推估世界產量90萬公斤，日本3,000公斤、俄羅斯6,000公斤
- 日本是少數中國以外的生產國，產能有10,000公斤
- 美國的進口平均單價，鎵自2021年每公斤277美元升至2025年推估580美元。鍺金屬則從1,187美元升至4,100美元
- 對日稀土磁鐵於2026年7月為111公噸，較去年同月與1月均約減半
- 新計畫已在澳洲、加拿大、希臘、哈薩克、韓國公布，美國也開始投入政府資金
- 但國防用途的GaAs與GaN不存在有效的替代材料。以替代材料迴避有其極限
前提：鎵與鍺用在哪裡
先從用途說起。理解用途，才看得懂被卡住為什麼麻煩。
鎵
鎵與其說是以金屬單體使用，不如說主要作為化合物半導體的材料。
- GaAs（砷化鎵）：高頻積體電路、雷射二極體、LED、光偵測器、太陽能電池
- GaN（氮化鎵）：功率半導體、積體電路、光電元件
特點是比矽能承受更高的電壓、更高的頻率與更高的溫度。因此用於電動車的電力轉換、通訊基地台，以及雷達這類國防用途。所謂「與其用矽不如用鎵」，講的就是這個脈絡。
依USGS，美國國內鎵的消費之中，積體電路占73%，光電元件占26%2。
鍺
鍺的主要用途是紅外光學與光纖：紅外線鏡片與窗材、光纖製造，以及衛星用太陽能電池的基板。
紅外光學直接連結到夜視裝置與熱影像裝置，因此同樣貼近安全保障領域。
這三年發生了什麼
| 時間 | 事件 |
|---|---|
| 2023年8月 | 中國開始對鎵、鍺相關品項實施出口管制 |
| 2024年12月 | 中國全面禁止對美國出口鎵（鍺亦同） |
| 2026年1月6日 | 中國商務部公告2026年第1號，強化兩用物項的對日出口管制（禁止向日本軍事用戶、軍事用途等出口） |
| 2026年6月24日公布、7月1日施行 | 商務部公告2026年第26號，建立戰略礦產兩用物項違法行為的舉報處理機制 |
| 2025年11月 | 中國解除對美鎵出口禁令，為期一年2 |
| 2026年7月 | 對日稀土磁鐵出口111公噸，較去年同月與1月均約減半3 |
管制並非只往單一方向收緊，這點值得留意。對美部分已於2025年11月以一年為期解除。會隨外交情勢而開合，正是這個領域難以處理的地方。
至於對日部分，中國海關總署於2026年8月20日公布的統計顯示，7月稀土磁鐵出口為111公噸，較去年同月約減半，與2026年1月相比亦約減半，較前月減少13.6%。報導認為，這與日本國會答詢涉及台灣情勢後的對日出口管制有關3。用於提升磁鐵性能的鏑等元素據稱受到嚴格管理。
價格變成什麼樣
「9倍」這個數字容易被單獨引用，因此把性質不同的數字並列出來。
日經報導的「三年9倍」，推測指的是特定等級與市場的現貨價格（原文為付費內容，無法確認等級與地區）。作為參考值有用，但這不代表自家的採購價格會直接變成9倍。
比較容易查證的是USGS公布的美國進口平均單價。
| 2021 | 2022 | 2023 | 2024 | 2025（推估） | |
|---|---|---|---|---|---|
| 鎵金屬（美元/公斤） | 277 | 432 | 365 | 439 | 580 |
| 鍺金屬（美元/公斤） | 1,187 | 1,294 | 1,392 | 1,991 | 4,100 |
| 二氧化鍺（美元/公斤） | 770 | 828 | 883 | 1,281 | 2,500 |
鎵約為2021年的2.1倍，較2024年增加約30%。鍺漲得更急，從2024年到2025年推估約翻倍，較2021年約為3.5倍。
同樣是「出口管制」，作用的力道會因品項而異。 鍺的供應來源更細，因此更容易反映在價格上。
為什麼「去中國化」推不動
原因有三。
原因一：鎵是副產品
這是最主要的原因。
世界上沒有「鎵礦山」。USGS寫得很清楚：
Globally, primary gallium is recovered predominantly as a byproduct of processing bauxite ores. Gallium may also be recovered as a byproduct of processing zinc ores. （在全球範圍內，一次鎵主要作為鋁土礦處理的副產品回收，也可能作為鋅礦處理的副產品回收）
而鋁土礦中的鎵含量平均為50 ppm，也就是百萬分之五十。
這代表什麼？想增加鎵，就需要氧化鋁精煉或鋅冶煉的設備本身。 鎵的價格漲到9倍，也不會有人為了鎵去蓋一座氧化鋁廠。採算是由氧化鋁那一側的條件決定的。
中國之所以壓倒性，與其說是因為中國刻意生產鎵，不如說是因為氧化鋁的產業規模龐大。上游的產業結構直接反映了出來。
鍺也是一樣，從鋅精礦或煤灰中回收。在美國，阿拉斯加的鋅礦產出含鍺的精礦，送往加拿大的精煉廠回收。田納西州的礦山自2023年11月起停止營運至今4。
原因二：規模差距過大
引用USGS 2026年統計中一次低純度鎵的數字2。
| 2024年產量 | 2025年產量（推估） | 2025年產能 | |
|---|---|---|---|
| 中國 | 839,000 公斤 | 900,000 公斤 | 1,600,000 公斤 |
| 日本 | 3,000 公斤 | 3,000 公斤 | 10,000 公斤 |
| 俄羅斯 | 6,000 公斤 | 6,000 公斤 | 10,000 公斤 |
| 其他 | — | — | 約100,000 公斤 |
| 世界合計 | 848,000 公斤 | 900,000 公斤 | 1,700,000 公斤 |
中國約占99%。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名列生產國。年產3,000公斤，產能有10,000公斤，只用了產能的三成。這裡有餘裕，但相對於世界需求90萬公斤只有1萬公斤，即使日本把產能全開，也只占世界的1%出頭。
作為參考，USGS也記錄了曾經生產的國家：德國於2016年、匈牙利於2015年、哈薩克於2013年停止一次生產，烏克蘭也極可能在2022年停產。這個領域有一段收縮的歷史。 不是三年就能回捲的事。
原因三：替代材料有其極限
「換成別的材料就好」這個想法也只能通到一半。USGS所列的替代如下：以液晶取代顯示器中的LED；在中階手機的功率放大器上，矽系CMOS與GaAs競爭；在特定波長的紅外線雷射二極體上，磷化銦可替代GaAs；在可見光雷射二極體上，氦氖雷射構成競爭；太陽能電池方面矽是主要競爭者；在異質接面雙極性電晶體的部分用途上，矽鍺正在取代GaAs。
在此之上，USGS寫道：
In many defense-related applications, GaAs- and GaN-based ICs are used because of their unique properties, and no effective substitutes exist for GaAs and GaN in these applications. （在許多國防相關用途上，GaAs系與GaN系積體電路因其獨特特性而被採用，在這些用途上不存在GaAs與GaN的有效替代材料）
民生用途有退路，但因為性能而選用的用途沒有替代。 問題會變成「如何確保鎵」，而不是「如何不用鎵」。
替代供應來源的現況
那麼能從哪裡買？依USGS的記述整理現實的候選。
目前實際在生產的國家
是日本與俄羅斯兩國。俄羅斯另有地緣政治風險，因此日本國內的生產餘裕（產能10,000公斤對產量3,000公斤）是首先值得檢視的現實選項。這件事可以在國內完成，政策上也比較容易推動。
已公布新計畫的國家
USGS記錄了澳洲、加拿大、希臘、哈薩克、韓國已公布新的鎵生產計畫。
這些都是擁有氧化鋁產業或鋅產業的國家。只有在處理鋁土礦或鋅的地方，鎵才會出現。 候選國名單本身，就是一張「氧化鋁與鋅的生產地圖」。
美國的動作
美國已開始投入政府資金2。
- 2025年9月，能源部宣布提供最高600萬美元資金，支持建立國內供應鏈的研發，協助從氧化鋁精煉或一次鋅冶煉中回收鎵，目標是約40年來首次重啟國內一次鎵回收
- 2025年11月，國防當局（Department of War）依《國防生產法》第三章，撥予一家美國企業2,990萬美元，於路易斯安那州開發從工業廢棄物中回收鎵與鈧的示範設施
請看金額。600萬美元與2,990萬美元。 與對半導體本身的補助相比，是數量級的差距。這不是「馬上就有量」的投資，而是技術驗證的階段。
鍺的供應來源
鍺不像鎵那樣一極集中。美國的進口來源（2021至24年）如下4：
- 金屬：中國41%、比利時27%、德國25%、俄羅斯3%
- 二氧化鍺：比利時57%、加拿大37%、日本3%
比利時與加拿大實際上發揮了替代來源的功能。 鍺的回收餘地也相對較大，可從紅外光學元件製造過程的切削屑、除役軍用設備的鏡片與窗材、光纖製造的廢棄物、太陽能電池用晶圓等回收。
企業能做什麼
老實說，這不是單一企業靠努力能解決的問題。 在此前提下，仍有可做的事。
一、掌握自家產品的哪些地方用到鎵與鍺。 這一點意外地沒有被弄清楚。對成品製造商而言，GaAs與GaN元件是零件的零件，必須把物料清單往下追兩、三層才看得到。 從這裡開始。
二、依用途區分「可替代」與「不可替代」。 如前所述，民生用途有替代材料。不需要全部死守。 找出真正無法替代的用途，把庫存與供應來源多元化的成本集中在那裡，才比較合理。
三、看供應來源時，不要看「國家」，要看「製程」。 鎵是副產品，供應的穩定性從屬於氧化鋁與鋅的生產計畫。 即使透過貿易商採購，追查源頭是哪一家精煉廠，仍然有其價值。
四、檢視回收路徑。 鍺尤其有實績。鎵方面，從GaAs元件製造產生的新廢料中回收也確實在進行（依USGS，美國由紐約州的一處設施負責）。
五、持續追蹤中國制度面的變化。 2026年7月已施行強化戰略礦產監督的機制。法規不只透過「品項清單」改變，也會透過「執行的鬆緊」改變。 即使品項沒有變動，許可的核發方式仍可能改變。
有一點想寫下來
這類話題很容易變成「中國把資源當武器」的敘事。但作為事實應該掌握的是，中國的鎵產量之所以龐大，首先是因為氧化鋁產業龐大。 產業結構的結果產生了集中，而這個集中後來取得了作為政策手段的價值，順序是這樣。
而且日本過去是生產國，現在也仍是生產國。 產能之所以沒有用滿，是經濟合理性的問題。有很長一段時間，向便宜的地方採購才是合理的，結果國內的餘裕就閒置了下來。與其說這是誰的失敗，不如說是條件改變了。
既然條件變了，就重新算一次。把它當成這樣的一件事來處理，我認為是最健康的。
結語
- 鎵是鋁土礦與鋅處理的副產品，無法單獨增產，價格上漲也拉不動供應
- 依USGS，中國占一次低純度鎵的約99%。2025年推估世界產量90萬公斤，日本3,000公斤、俄羅斯6,000公斤
- 日本是少數中國以外的生產國，產能10,000公斤對產量3,000公斤，國內有餘裕
- 美國進口平均單價，鎵約為2021年的2.1倍，鍺金屬約3.5倍。鍺更為急遽
- 對日稀土磁鐵於2026年7月為111公噸，較去年同月與1月均約減半
- 新計畫在澳洲、加拿大、希臘、哈薩克、韓國，都是擁有氧化鋁或鋅產業的國家
- 美國的政府投資為600萬美元與2,990萬美元，處於技術驗證階段，短期內不會有量
- 民生用途有替代材料，但國防用途的GaAs與GaN不存在有效替代
- 就企業而言，追查物料清單找出使用位置、區分可替代與不可替代，並把資源集中於後者，才是現實的做法
三年下來看清楚的是，「去中國化」作為口號很容易，但在副產品這種資源性質面前只能緩慢推進。 正因如此，與其想一次全部切換，先找出自家真正無法替代的用途在哪裡，才是最有效的準備。
Footnotes
-
日本經濟新聞〈中國稀有金屬出口管制三年，功率半導體用鎵價格上漲9倍〉（2026年7月31日，日文報導）. 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UB307AS0Q6A730C2000000/ ↩
-
U.S. Geological Survey, Mineral Commodity Summaries 2026: Gallium. 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6/mcs2026-gallium.pdf ↩ ↩2 ↩3 ↩4
-
共同通信〈中國對日稀土磁鐵出口減半：7月，與管制前相比〉（2026年8月20日，日文報導，中國海關總署統計）. https://news.infoseek.co.jp/article/kyodo_1463128941718945875/ ↩ ↩2
-
U.S. Geological Survey, Mineral Commodity Summaries 2026: Germanium. 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6/mcs2026-germanium.pdf ↩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