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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DE與商業民族誌|像住進現場一樣學習,把隱性知識變成產品

發布2026-09-15濱本 隆太

觀察法撿起的是「在做什麼」,民族誌撿起的是「為什麼那是理所當然」。FDE實務系列第三篇整理人類學的方法如何經由全錄的研究所進入企業現場、博藍尼的隱性知識與野中郁次郎的共同化、厚描述的寫法、與觀察法的差異,說明FDE為什麼要在現場待上幾週。委外開發的業務分析以「業務」為對象,FDE的民族誌則以「那家公司的理所當然」為對象,並把學到的東西變成產品的標準功能。也寫到為了不變成住進去的承包,該怎麼設定時間區隔與產出。

FDE與商業民族誌|像住進現場一樣學習,把隱性知識變成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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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株式會社TIMEWELL的濱本。

這是FDE實務系列的第三篇。第一篇寫了問的技術,第二篇寫了看的技術。這次談的是更後面的事:「待在」現場的技術。

觀察法撿起的是當事人在做什麼。但現場有些事,看了在做什麼也不會懂。為什麼早會上最先發言的總是那個人?為什麼有核准畫面卻用紙張流轉?為什麼把「分配」和「保留」說錯,氣氛就會變?這些不是行為,而是那個群體的「理所當然」。撿起理所當然的方法,是來自人類學的民族誌。這篇文章寫民族誌為什麼會進入企業現場、FDE怎麼使用它,以及它和住進去的承包有什麼不同。想先了解讓工程師團隊具備這種現場能力的方案,可以先看WARP的頁面

人類學的方法,經由影印機的研究所來到工廠

民族誌原本是人類學家住進遙遠土地的群體、描述其生活的方法。人類學家Clifford Geertz在1973年的著作中,把這種描述方式稱為「厚描述」。就拿一個眨眼來說,不是只寫「閉了一下眼皮」,而是連它是暗號、是揶揄、還是模仿這樣的意義都寫下來。不是行為的記錄,而是行為所帶意義的描述1

這個方法進入企業的轉捩點之一,是1980年代全錄的帕羅奧圖研究中心。人類學家Lucy Suchman觀察人使用影印機的場景,主張人不是照著事先的計畫行動,而是依當下的狀況組合行動。1987年的著作《Plans and Situated Actions》透過觀察,指出機器設計所預設的「照計畫行動的人」與實際「在狀況中行動的人」之間的落差2。設計者設想的步驟,和現場的人實際做的不一樣。這個發現,也正是FDE的起點。

進入2000年代,在企業中實踐民族誌的人開始聚集,這個方法被用於產品開發與事業設計。在日本,製造業與服務業也用它來撿起顧客與現場的「理所當然」。我們的工程師開始意識到這個方法,是因為多次碰到光靠觀察法無法說明的事。步驟全都看過了,可運作的東西也做了,還是沒人用。理由在步驟之外,在那家公司的理所當然之中。

隱性知識。「人知道的比能說出來的多」

民族誌之所以必要,一句話就是隱性知識。哲學家Michael Polanyi在1966年的著作中寫道,人知道的比能說出來的多。騎腳踏車的方法、辨認人臉的方法,做得到,卻說不出怎麼做3。現場工作的大部分,就是由這種知識構成的。

管理學者野中郁次郎與竹內弘高在1995年的著作中,把組織創造知識的過程分成四個階段:共同化、表出化、連結化、內面化。起點的共同化,是透過共享經驗、讓隱性知識以隱性的形式傳遞的階段,師徒關係或現場的模仿就屬於這一類4。這一點很重要。隱性知識不會在會議室的訪談中傳遞,只有待在同一個地方、經歷同樣的事,才會傳遞。FDE坐在當事人旁邊、參加同一場早會、經歷同一個結算日,理由就是共同化。

共同化之後是表出化,也就是把隱性知識變成語言與圖的階段。FDE的工作,到這裡都由一個人承擔。在現場共同化,以名詞與動詞的辭典表出化,做成可運作之物連結化,由當事人使用而內面化。野中等人的模型是在說明組織的知識創造,但我們把它讀成FDE把現場隱性知識變成產品的工序說明。

在Palantir擔任FDE八年的人寫道,這個職種的要點是深入了解困難產業的業務流程,用那些知識設計真正能解決問題的軟體,並說明由產品團隊把FDE做的東西產品化的分工5。深入了解產業業務的部分是共同化,產品化是表出化與連結化。他在飛機工廠待了一年,是因為隱性知識一週傳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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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觀察法的差異。厚度、參與、時間

上一篇寫的觀察法和民族誌有什麼不同?列成表。

觀點 觀察法(上一篇) 民族誌(這一篇)
問題 那個人在做什麼 在這個群體,為什麼那是理所當然
期間 幾天 幾週
位置 從斜後方看 參加早會與結算
記錄 時刻、動作、畫面、發言、違和感 厚描述:行為,以及該行為的意義
產出 隔天要放下的可運作之物的候選 那家公司「理所當然」的辭典,以及意義的結構

關於厚度。觀察法的記錄到「開啟核准畫面」就結束。厚描述會寫到「開啟核准畫面,但核准者不看畫面,所以當事人列印出來拿過去。拿去的那位課長,把在紙上蓋章當成『看過了』的證據。所以畫面上的核准,在這個課不算核准」。給同一個行為加上在那家公司的意義。懂了這個意義,就懂為什麼修了核准畫面也沒人用。該修的不是畫面,而是「看過了」的證據放在哪裡。

關於參與。觀察法不插話,跟隨觀察要當影子。民族誌則是參加。參加早會、陪著結算日加班、一起吃午餐。參加會放大觀察者的影響,但不參加就有些事不會懂。早會誰先發言,結算日誰留到最後,午餐誰和誰坐在一起。這是那家公司裡誰能擋下事情、誰能推動事情的地圖。把可運作之物上線時,沒有這張地圖,技術上正確的東西會在政治上被擋下。

關於時間。觀察法幾天就結束,民族誌要幾週。月底結算一個月只來一次,旺季一年只有一次。「理所當然」的大半,要在反覆之中才看得見。上一篇把「只能看到觀察那天、觀察那個人的工作」寫成觀察的限制,民族誌就是用時間填補這個限制的方法。

FDE的民族誌是為了做產品。和住進去的承包有什麼不同

這裡把和委外開發的差異說清楚。光是在現場待幾週,和駐點的系統開發沒有兩樣。差異有三個。

第一是對象。委外的業務分析以「業務」為對象,做出業務流程圖與需求定義書。FDE的民族誌以「那家公司的理所當然」為對象,做出意義的辭典。業務流程圖上寫的是「核准」,意義的辭典寫的是「在這個課,核准指的是課長在紙上蓋章」。做可運作之物時需要的是後者。

第二是產出的去向。委外的話,分析結果成為客戶的資產,下一個案子在別的客戶從頭再分析一次。FDE則是把學到的東西回流到自家產品的標準功能。「核准等於蓋章的公司」連續出現三家,那就是型,產品就能讓客戶設定「核准證據的存放位置」。下一位客戶不必重新學同樣的理所當然。a16z在2026年1月的文章把「成熟客戶的工時是否在減少」列為分辨真正FDE型態的測試6;民族誌學到的理所當然如果累積在產品裡,工時就會減少。沒有減少,那就不是民族誌,而是駐點。

第三是時間的區隔。民族誌要幾週,但有結束的時候。AWS在2026年6月成立的FDE組織,把結束時留下客戶能自行運作的狀態放在設計的核心7。我們也一樣,在現場的期間一開始就定好,在這段期間內留下可運作之物、意義的辭典,以及當事人能自己修改的狀態,然後離開。住進去的承包待得越久營收越多,FDE的民族誌則是越早能離開,代表回流到產品的學習越多。

曾領導Palantir商用部門的人把FDE稱為客戶事業的「沒有權限的CEO」,要求深度參與客戶的使命8。深度參與和長期停留是兩回事。為了深度參與而學習現場的理所當然,學到了就回流產品然後離開。這個順序,就是和住進去的承包之間的界線。

現場的步驟。參與、厚寫、建立意義的辭典

寫具體的步驟。這是我們的工程師在幾週的停留中做的事。

首先決定要參加的場合:早會、每週的會議、月底結算,以及午餐。不需要全部參加,但早會和結算不能缺席。早會看發言的順序,以及誰對誰的發言點頭。結算時,手冊上沒有的步驟出現得最多。午餐當成閒聊而不是提問的場合。「其實那張表單根本沒人在看」只會在午餐時出現。

接著,分三層寫。第一層是現場的速記,和觀察法的五欄相同。第二層是當天晚上寫的田野筆記,在速記上補脈絡:「開了核准畫面但沒用」補上「本人說核准者不看畫面,隔壁的股也一樣」。第三層是週末寫的備忘,寫下那一週看見的「理所當然」:「在這個課,核准的證據是紙上的印章」。第三層就相當於厚描述。

然後建立意義的辭典。把那家公司的名詞與動詞不翻譯成系統用語,連同在那家公司的意義一起寫下來。「分配:把庫存指派給特定訂單。和保留不同,保留指的是業務口頭壓住的狀態。沒有分配的保留會在月底出問題。」這本辭典從第一篇的訪談開始蒐集,在第二篇的觀察中確認,在民族誌中加厚意義。並且成為之後文章要談的、AI能追溯的意義結構的原型。

寫的時候有一件事特別留意:給「理所當然」做記號。當事人說「通常」「大概」「我們這裡」的時候,就給後面接的話做記號。這三個詞之後,來的就是那家公司的理所當然。「通常是股長看過再送課長。」這一句裡,包含了核准的順序、股長的角色,以及課長不看細節這件事。

我們的實務與限制

坦白說,我們是小公司,讓工程師在一個現場待上幾週不是輕鬆的判斷。仍然這麼做的理由,是至今多次看到沒有學習理所當然就做出來的東西,技術上正確卻沒人用。步驟全看了,可運作的東西也放了,當事人說了「不錯」,隔月那個畫面卻沒有被打開。追溯理由,都碰到那家公司的理所當然。

也寫限制。幾週之內看不到一年一次的旺季。看不到的理所當然,就用第一篇寫的以事件為基礎的訪談來問:「去年旺季最棘手的一件事是什麼。」另外,參與會放大觀察者的影響。早會有外人在,早會就會變。我們以會變為前提,把變之前和變之後都寫下來,從差異分辨「想給人看的理所當然」和「真正的理所當然」。關於保密與同意,如上一篇所寫,一開始就決定看誰的什麼、什麼時候、為了什麼、記錄怎麼處理。民族誌比觀察進得更深,這個承諾也更重。

也寫一下怎麼用AI。三層筆記中,第一層的速記和第二層的田野筆記交給AI讀,抽出高頻的名詞與動詞,以及「通常」「我們這裡」後面接的詞。做辭典草稿的速度,機器比較快。但第三層,那個詞在這家公司是什麼意思,由人來寫。意義不會從頻率裡跑出來。同一個「核准」,在這個課指蓋章、在那個課指畫面操作,只有在場的人才知道。

總結

觀察法撿起「在做什麼」,民族誌撿起「為什麼那是理所當然」。方法來自人類學,在全錄的研究所打破了「照計畫行動的人」這個前提,進入企業現場。依據是隱性知識:人知道的比能說出來的多,而那些知識只有待在同一個地方才會傳遞。所以FDE要在現場待上幾週。

和住進去的承包不同之處,在於對象不是業務而是「理所當然」,學習不是留為客戶的資產而是回流到產品的標準功能,而且期間有區隔,越早離開越好。步驟是決定要參加的場合、分三層寫、建立意義的辭典、給「通常」「我們這裡」後面的話做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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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Geertz, C. (1973).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Basic Books. 出版社頁面。「厚描述(thick description)」依該書第1章

  2. Suchman, L. A. (1987). Plans and Situated Actions: The Problem of Human-Machine Communica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增補版為 Suchman, L. A. (2007). Human-Machine Reconfigurations: Plans and Situated Actions (2nd ed.). Cambridge Core

  3. Polanyi, M. (1966). The Tacit Dimens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9年再版)。「we can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依該書

  4. Nonaka, I., & Takeuchi, H. (1995). The Knowledge-Creating Compan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共同化、表出化、連結化、內面化的模型依該書

  5. Reflections on Palantir(Nabeel S. Qureshi,2024年10月15日)

  6. The Palantirization of everything(Marc Andrusko,a16z,2026年1月16日)

  7. AWS invests $1 billion to embed AI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s with customers(Amazon,2026年6月30日)

  8. Sorry, that isn't an FDE(Ted Mabrey,2024年9月21日)

本文在製作過程中使用了AI,並於發布前由人工查核一手資料並完成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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