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稻田大學的宣導海報學到的事｜出口管制不只在「寄東西出國」時。留學生接收與共同研究該怎麼守

大家好，我是TIMEWELL的濱本。2026年9月9日，日本早稻田大學的安全保障出口管制部門公開了一張宣導海報¹。日文標題是「等一下！那可能是安全保障出口管制的對象」，英文版寫的是「More Than Just Shipping Goods!」。這一行英文，在我看來就是整張海報的價值所在。出口管制不只是把東西寄到海外時的事。接收人員的時候、進行共同研究的時候、把資料帶出國的時候、帶訪客參觀實驗室的時候、舉辦非公開演講的時候，這些大學裡每天都在發生的活動當中，混著需要依法辦理程序的場景。海報說的就是這件事。

坦白說，這是很出色的做法。從我以出口管制為業的角度看，大學現場最容易漏掉的，正是「寄貨以外」的這些場景。而早稻田大學在JASSO的最新調查中，是日本外國留學生在籍人數最多的大學，有5,541人²。接收留學生數量全日本第一的大學，把「接收」本身當成出口管制的場景正面提出來。這件事的意義並不小。

這篇文章以這張海報的優點為起點，整理出口管制為什麼容易被誤以為只是寄貨手續、2022年明確化的「視同出口」與特定類型的機制、留學生超過40萬人時代的接收管理，以及2026年度開始運作的研究安全程序手冊，寫給大學與企業的實務人員。想先確認自家的接收程序做到什麼程度，可以用出口管制與經濟安全免費檢測盤點一次。

海報好在哪裡。五個場景，以及「保護研究者」的定位

先介紹海報的內容。圖片請到早稻田大學的網站看¹，結構是這樣：上排三個、下排兩個，共五個場景。「接收人員（外國學生、研究人員等）」「共同研究（外國的大學或企業等）」「資料、樣品、設備（海外攜出、寄送）」「訪客接待（外國研究人員的設施參觀等）」「演講會、展覽會（處理非公開技術資訊者等）」。每一格都有日英標題與插圖，中間放著一句「這些行為可能需要依法辦理程序」。右下角則是校內手冊《早稻田大學所有研究者都該知道的安全保障出口管制基礎》的封面，加上QR碼與「請先查閱手冊與網站！」的引導。

我覺得高明的地方有三點。第一，場景的選法。五個場景中，除了「資料、樣品、設備的攜出」之外，其餘四個都不是寄貨的行為。接收人員、共同研究、訪客接待、演講會，對研究者來說全是日常，沒有人會想到需要出口管制的程序。經產省2026年4月公開的教師版資料，收錄了教師的心聲：「總覺得出口管制終究是出口管制承辦人的工作，不知道自己該參與到什麼程度」³。海報正是對這種「不是我的工作」的感覺，正面插進一句「那可能是對象」。

第二，海報不下結論。它說「可能是對象」，說「可能需要程序」，然後引導讀者「先查手冊與網站」。它沒有打算在海報上把判定做完。出口管制的判斷得看技術內容、對象屬性、用途三件事才能決定，所以海報能做的只到「讓人停下來」為止。能守住這個角色，是懂實務的人的設計。

第三，日英並列。不只接收方的日本教師，被接收的留學生與外國研究人員也讀得懂。被管理的一方了解制度，是減少程序摩擦最快的路。同一個部門在2026年1月推出手冊改訂版，3月更新了檢核表與鑑定書等表單，4月公告了經產省教師版資料的發布¹。海報不是單發，而是放在這一連串整備之上。

再談一下時間點。經產省教師版資料的標題是「保護研究者的安全保障貿易管理」³。2026年國家端的訊息，定位是保護而不是取締。該資料寫道，不當的技術提供「不只會被追究違法，還可能導致大學國際信用受損、共同研究與留學生接收停滯」，並註明科學研究費補助事業自令和7年度（2025年度）的補助起，是否預定提供受管制技術、有無管理體制，已成為核定前的必要確認事項³。在研究經費的入口就會被問到，時代已經變成這樣。我把早稻田大學的海報，讀成把這個國家方向翻譯成現場語言的作品。

出口管制不只在「寄東西出國」時。視同出口與特定類型的機制

那麼，為什麼接收人員或共同研究會成為出口管制的對象？把機制淺白地整理一次。

日本的《外匯及外國貿易法》為了防止可轉用於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或傳統武器開發的技術外流，對「居住者向非居住者提供」受管制技術的交易，要求取得經濟產業大臣的許可⁴。這裡的「出口」不只指跨越國境的貨物。在日本國內，向來自外國大學的研究人員說明受管制技術，在法律上就是對非居住者提供技術，也就是出口。這就是俗稱的「視同出口」。技術的提供不只包括交付設計圖或資料，口頭說明、電子郵件寄送、交付USB隨身碟，以及線上授課與會議都算⁴。

居住者與非居住者的界線，也是容易與直覺不一致的地方。外國人入境日本滿六個月，原則上就成為居住者；反過來，日本人若以在國外停留兩年以上為目的出國，就成為非居住者⁴。也就是說，來日本超過半年的留學生，在法律上是居住者。這樣一來，「居住者之間的技術提供不在管制範圍」的說法看起來就成立了。實際上，過去那裡確實有個漏洞。

補上這個漏洞的，是2022年5月1日起適用的「特定類型方法」。透過役務通達的修正，接收技術的居住者若處於受非居住者強烈影響的狀態，對其提供技術就視同對非居住者提供⁴。特定類型分為三種。①與外國法人等或外國政府等締結僱用契約、委任契約等，服從其指揮命令或對其負善良管理人注意義務的人。②從外國政府等取得、或約定取得占年收入25%以上的金錢或其他利益的人。③就其在日本國內的行動接受外國政府等指示或委託的人。經產省的指引明文寫著，這些「不問該居住者的國籍（也就是說，日本人也可能符合特定類型）」⁴。

套到大學的場景會怎樣？指引舉出具體例子：符合特定類型的留學生「接受教師的研究指導」「參加校內其他研究室的共同研究計畫或技術討論」「參加非公開的校內研究研討會」「參加非公開的校內碩士論文發表會或研究發表會」，都屬於安全保障貿易管理的對象⁴。研究指導與論文發表會，竟然是出口管制的對象。讀到這一句，就會明白海報那句「那可能是對象」有多精準。

這裡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補上。符合特定類型，並不表示那個人在安全保障上有疑慮。領外國政府獎學金的留學生，與外國大學有兼職契約的日本教授，都可能在客觀狀態上符合特定類型。符合的話，就確認要提供的技術是否屬於清單管制，屬於的話就取得許可。程序上就只是這樣。把這一點搞錯，研究室裡就會出現用懷疑眼光看待留學生的氣氛，那才真正損害大學的國際化。特定類型評估的是「技術提供的路徑」，不是「人」。

留學生40.8萬人的時代，把接收設計成「入口、中段、出口」

看一下數字。依JASSO的「2025（令和7）年度外國留學生在籍狀況調查」，2025年5月1日時點的外國留學生為408,069人，比前一年增加71,361人、21.2%，再創新高。大學（含研究所、短期大學）156,593人、專修學校106,829人、日語教育機構140,174人。依出身國別，中國131,097人、尼泊爾100,239人、越南43,366人²。依大學別的在籍人數，早稻田大學以5,541人居第一，東京大學4,922人居次⁵。

我認為這樣的成長是好事。想到日本的大學求學的人變多，證明日本的研究與教育在國際上受到肯定。同時，接收方的設計若跟不上，善意的接收會變成違法，結果反而讓接收本身萎縮。文部科學省在公布這份調查時也表示，大學的接收將「留意經濟安全保障的觀點」進行招收，並透過「更徹底的在籍管理」提升品質²。接收與管理不是對立的事，而是成對才成立的事。

那麼，接收管理具體要做什麼？經產省的教師版資料把人員接收分成「入口管理」「中段管理」「出口管理」三個階段來說明³。

在入口，依申請文件與研究實績確認研究內容、研究目的、出身組織、特定類型該當性等，正確填寫校內的事前確認表並提交給出口管制承辦。資料還特別提醒：「接收留學生時需要出口管制上的確認，避免輕易口頭承諾。」教師在學會上一見如故，說一句「來我的研究室吧」，之後才發現程序上的問題。現場最容易發生的，就是這種形式。

在中段，追蹤在籍期間的變化。建立讓留學生回報特定類型該當性的機制，符合時重新檢討要提供的技術；研究進展、升學、轉學或轉籍使指導內容改變時，重新確認清單管制該當性；而且外國使用者清單改訂後，在籍者的出身組織可能新被列入，所以要定期確認最新版³。外國使用者清單在2025年9月的改訂中增加87個團體，達到15個國家與地區、835個團體⁶。這就是為什麼每年至少要重新比對一次。

在出口，於歸國時提醒不要攜出受管制技術、確認留學結束後的去向，並取得將大學提供的技術資訊限用於民生用途的切結書³。不是接收完就結束，送走的那一刻才是接收管理的終點，是這樣的思路。

讀到這裡，很多人會覺得「靠單一研究室做完這些根本不可能」。這個感覺是對的。正因如此，早稻田大學這種規模的大學，由部門整備表單、更新手冊、用海報提醒現場，這件事才有意義。出口管制不是仰賴個別教師注意力的工作，而是要當成整所大學的營運來設計的工作。接收留學生數量日本第一的大學正在示範這一點，我期待它擴散到其他大學與企業。

2026年度開始的研究安全程序手冊，以及13項盡職調查

在出口管制旁邊，還有另一個大制度正在啟動。日本內閣府的專家會議在2025年12月彙整的「確保研究安全的相關措施程序手冊」⁷。統合創新戰略2025把這份手冊的運作起點訂在令和8年度（2026年度）⁸，在國家競爭型研究經費中被指定的「特定研究開發計畫」裡，研究代表機構與共同研究機構將被要求實施風險管理。

手冊的思想很清楚。目的是「確認對方是可信賴的夥伴，讓研究機構與研究者能安心投入研究」。它也明白寫著，若要求研究機構與研究者達到「零風險」，會為了確認對方而耗費龐大心力，或對國際共同研究過度保守，反而對研究現場造成不良影響⁷。不是取締，而是為了讓國際共同研究能持續而建立信任，這個定位與經產省的「保護研究者」朝同一個方向。

實務上的重點，是讓研究參與者自我申報、再由研究機構進行盡職調查的13個項目：學歷、研究經歷與職歷、研究經費取得紀錄、研究經費以外的支援取得紀錄、發表論文的第一作者、通訊作者與共同作者、專利申請狀況（含共同發明人）、參加外國人才招募計畫的紀錄、依指針的處分紀錄、是否列於經產省外國使用者清單或美國綜合篩選清單、是否隸屬於清單所列機構、與清單所列機構研究者的共同研究、共同著作、聯名發表關係、安全保障貿易管理上的非居住者或特定類型該當性，以及其他資金分配機構認為必要的事項⁷。

看過這13項，就會發現出口管制與研究安全站在同一個基礎上。特定類型該當性列入項目，與外國使用者清單所列機構的關係也被問到。換句話說，早稻田大學海報所示的「接收人員」與「共同研究」確認，正是研究安全程序手冊盡職調查的前段。手冊也說，因為取得不到必要資訊等理由而難以充分確認的對象，「宜視需要實施風險減輕措施」⁷。不是「確認不了就停止」，而是依確認不到的部分設計要共享的資訊範圍。這裡正是實務功力所在。

老實說，13項當中，論文的共同作者關係與清單所列機構的關係，是最難靠人力查完的部分。一位研究者的共同作者可能有數十到數百人，逐一比對其所屬機構是否在清單上，對研究支援承辦人來說不是現實的負擔。我們的TRAFEED把論文、專利、研究者的關聯做成知識圖譜，能在短時間內把交易對象或共同研究對象的疑慮程度視覺化，就是為了把這項比對從人的注意力移到系統上。最終的鑑定與接收判斷仍由貴校、貴公司的出口管制負責人做出，這個前提不變。只是判斷之前的材料蒐集，可以用工具改變。

不只是大學的事。企業今天就能模仿的做法

以上以大學為主軸，但機制同樣適用於企業。外籍員工、與外國法人有契約關係的技術人員、與海外企業的共同開發、展覽會上的非公開說明、傳送設計資料到海外據點。把早稻田大學海報的五個場景裡的「學生」換成「員工」、「研究室」換成「開發部門」，就是製造業或IT企業的日常。我們接受製造業客戶諮詢時，也常有人聽到「線上為海外據點的工程師做設計審查」「在展覽會向來賓說明原型機規格」可能構成技術提供而感到驚訝。

企業能從海報模仿的，我挑三點。

第一，用場景呈現。「請遵守出口管制規定」的公告沒有人會讀。選出自家實際會發生的五個場景，例如「接待海外訪客」「線上會議投影圖面」「在展覽會談規格」，把這些貼出來。早稻田大學海報的高明之處，在於列出的不是法條，而是研究者每天在做的行為。

第二，不讓人當場判定，而是引導到可以問的人。海報停在「可能是對象」，把人送到手冊與網站。企業的話，用QR碼標出出口管制承辦的信箱與事前確認表的位置，就能消除現場「不知道該問誰」的問題。

第三，把入口、中段、出口各自做成表單。錄用時確認特定類型該當性、在職期間定期確認、離職時的切結書。經產省的指引指出，處於指揮命令下的人在服從指揮命令的時點，以自我申報確認特定類型①②的該當性，而役務通達附件的切結書範例可供使用⁴。大學的程序與企業的程序，只是名稱不同，內容一樣。

另外，經產省2026年度也持續實施免費的顧問派遣事業，協助大學與研究機構建構管理體制、改善運作⁹。剛起步的大學，沒有理由不用這類公部門的支援。

為求完整，也把違反時的後果寫下來。違反該法的刑事罰為10年以下拘禁刑，罰金個人3,000萬日圓以下、法人10億日圓以下（標的物價格的5倍若高於此則以其為準），另有行政制裁，包括3年以內禁止出口與技術提供，以及警告⁴。經產省的指引也收錄了美國案例：一位大學教授未經政府許可讓留學生存取受管制的研究報告，依《武器出口管制法》被判處徒刑⁴。沒有惡意，也不能以「不知道程序」了事。正因如此，比起用罰則嚇人，一張說「等一下」讓人停下腳步的海報，在現場更有效。

結語。不要停在「做得好」

早稻田大學的海報，把出口管制從「寄貨時的手續」重新定位為「人與技術移動的所有場景的手續」，是教育品質非常高的一張。接收留學生數量日本第一的大學，把「接收」本身放在出口管制的第一個場景。這件事，我想把它排在今年出口管制話題的前段。

希望各位帶走的是這幾點。出口管制的「出口」，包含在日本國內向非居住者與特定類型該當者提供技術。2022年5月以後，即使是來日超過六個月的居住者，只要符合特定類型，研究指導與非公開研討會都可能成為管制對象。特定類型評估的是技術的路徑而非人，符合也不表示是有疑慮的人物。接收要以入口、中段、出口來設計，靠的是組織的表單而非個別教師的注意力。而自2026年度起，研究安全手冊的13項會接在這套接收管理的延長線上。

先從寫下自家機構或公司「寄貨以外、技術會移動的五個場景」開始吧。那就是自己那張海報的草稿。想討論接收時確認項目的設計，或是把共同研究對象的清單比對做成可重複的流程，歡迎從個別諮詢聯絡我們。無論是大學的研究支援部門，或是企業的出口管制承辦，我們都會先聽狀況，再一起想。

參考資料

Footnotes

1. 為促進對安全保障出口管制的理解而製作宣導海報 — 早稻田大學 安全保障出口管制（研究推進部） — 2026年9月9日（日文） ↩ ↩² ↩³

2. 公布「日本學生海外留學狀況」及「外國留學生在籍狀況」 — 日本文部科學省 — 2026年5月29日（日文） ↩ ↩² ↩³

3. 保護研究者的安全保障貿易管理：教師與研究者應掌握的重點（實務參考資料） — 日本經濟產業省 安全保障貿易管理課 — 2026年4月（日文） ↩ ↩² ↩³ ↩⁴ ↩⁵ ↩⁶

4. 安全保障貿易相關敏感技術管理指引（大學、研究機構用）第五版 — 日本經濟產業省 貿易管理部 — 2025年9月（日文）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5. 2025（令和7）年度 外國留學生在籍狀況調查結果 — 日本學生支援機構（JASSO） — 2026年5月（日文） ↩

6. 修訂「外國使用者清單」 — 日本經濟產業省 — 2025年9月29日（日文） ↩

7. 確保研究安全的相關措施程序手冊 — 研究安全與研究誠信確保專家會議（日本內閣府） — 2025年12月（日文） ↩ ↩² ↩³ ↩⁴

8. 統合創新戰略2025 — 日本內閣府 — 2025年6月（日文） ↩

9. 大學、研究機構的安全保障貿易管理（實務參考資料、顧問派遣事業、說明會） — 日本經濟產業省（日文） ↩